可让人奇怪的是,大概因为涂抹了油梅膏的缘故,皇后双眸中那如冰晶般的眼神,使得这份美丽中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像即将凋零的梅花,又像一抹还未干涸的倒映着烈火的血。
她等嵇绍站定,回过头来,轻声说道:“嵇侍中,我已经想好了。”
嵇绍凝视着她,躬身行礼道:“殿下请说。”
羊献容回顾左右的宫室,徐徐道:“九十五年前,就是在此处,伏皇后为华歆所捉出,披发赤脚地拉到掖庭,继而被曹操处死。妾身不想受此侮辱,也不想再看人脸色,因此,打算自焚于此。”
虽然有所预料,但听闻此语,嵇绍还是有所动容,并且生出了些许恻隐之心,说道:“殿下,我军还有数千人,或还可拼死一搏,护送殿下出城。”
羊献容微微摇首,惨笑道:“嵇侍中何必自欺欺人呢?我们派出城的共有五批信使,没有一批有回信,这说明他们全被擒获,外面就是天罗地网,我们这几千哀兵,又能有何作为呢?”
“而且他们包围此城,要的就是我,见不到我,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嵇绍为之默然,他同时也为皇后的机敏而哀伤,答道:“微臣乃无能之臣,实在惭愧。”
“不。”羊献容摇首道:“嵇侍中乃国家栋梁之臣,鹤立鸡群,人所周知。我此次请嵇侍中来,是有一件要事要拜托侍中。”
“要事?”嵇绍有些奇怪,到了这一刻,还能有什么要事?
结果羊献容微微拍手,就见后房中走出一名宫女,她牵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孩子,走到羊献容面前。孩童叫了一声“阿母”,羊献容则一把抱过他,极为怜爱地亲了孩童脸颊两口,把一块玉佩挂在他脖子上后,又将其放置在身前,说道:“嵇侍中,我想把这个孩子托付给你。”
嵇绍大为震惊,守城这么长时间,宫中何时多了这么大一个孩子?而当他看向孩童的脸时,心中的惊骇更甚。虽然这孩子的眼睛极其像皇后,但脸型神态,尤其是他刚毅的眉骨,隆起的鼻梁,以及略显富态的耳朵,都令他想起另一张熟人的面孔。
一瞬之间,嵇绍就已经理解了,看来此前城中的传言是真的,算算时间,也对得上,却不知孩子的父亲竟是他。
羊献容爱惜地摸着儿子的脸,又露出回忆的神色,良久才对嵇绍道:“他小字叫柏舟,单名一个维字。”
她没有说姓,但嵇绍已经知道他叫刘维。嵇绍有些愕然,也有些难以理解,因为泰山羊氏虽然逃走了一些,但也有一些仍留在城里,羊献容要托孤,怎么能托付给他呢?当即就道:“殿下,若我记得不错的话,令弟应该还在城中……”
“但他们都不过是中人之才,不及侍中十一,藏不住的。”羊献容打断嵇绍,然后用恳求的语气道:“请侍中想想办法,把这孩子带给他父亲吧!他已在南面称王,与您又是故交,必不会亏待于您的。”
可嵇绍并不想答应,老实说,荣华富贵,对他来说从来都无关紧要。
身为嵇康之子,嵇绍这一生都活在父亲的阴影之下,使得他早早就背上了国仇家恨。可养父山涛的救命之恩,以及司马炎的宽仁之政,又使得他无从报复,这两者的冲突,令他早就对活着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