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码头的茶楼二楼,窗外的河水泛着铅灰色的光。
金爷坐在太师椅里,面前那壶上好的龙井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喝。手指上的翡翠扳指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光,两颗铁胆在掌心转得“咯咯”作响,越转越快。
“爷,”心腹弟子阿彪垂手站着,声音压得很低,“黑疤刘那伙人今天又去了,就在小姐从女塾回来的路上。咱们的人拦住了,没动手,但……场面很难看。”
“怎么个难看法?”金爷眼睛盯着窗外码头上扛包的苦力,声音沉得像闷雷。
阿彪咽了口唾沫:“那帮杂碎……说了很多腌臜话。说什么……说什么日本太君看上咱们码头这块地了,让爷识相点,把小姐送去陪酒,以后……”
“砰!”
铁胆砸在紫檀木桌面上,震得茶壶跳起来,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桌。
“放他娘的狗屁!”金爷霍然起身,绸衫的下摆扫过桌沿,“黑疤刘算什么东西!一条给日本人舔靴子的野狗!也敢打玉莲的主意!”
阿彪连忙低头:“爷息怒,咱们不是怕黑疤刘,是怕他背后的……”
“我知道!”金爷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不就是那几个日本浪人吗?妈的,东洋鬼子占了咱们的地,现在连老子闺女都惦记上了!”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脚下的木板吱呀作响。窗外传来苦力们的号子声,一声接一声,像锤子敲在心上。
“玉莲呢?”他忽然停下。
“已经安全送回宅子了。”阿彪说,“受了些惊吓,但没伤着。太太正陪着。”
金爷重重坐回椅子里,双手捂住脸。这个在码头叱咤风云半辈子的汉子,此刻肩膀垮了下来,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阿彪,”他声音闷在掌心里,“我金老七这辈子,没怕过谁。年轻时跟人抢码头,刀架脖子上都没眨过眼。可现在……”
他抬起头,眼里布满了血丝:“现在我有玉莲。那是我兄弟临死前托付给我的,我答应过要护她周全。”
阿彪眼眶发红:“爷,咱们暗中多派些人手……”
“没用。”金爷摇头,“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只要那帮杂碎还惦记着,玉莲就永远不安全。”
他重新抓起铁胆,这次没转,只是死死攥在手心,指节捏得发白:“去,把王师傅请来。”
“王师傅?那个……”
“对,就是租界里那个神枪手。”金爷眼里闪过一抹狠色,“告诉他,我要黑疤刘的命。价钱他开。”
阿彪倒吸一口凉气:“爷!这要是被日本人查出来……”
“查出来老子顶着!”金爷猛地一拍桌子,“大不了这把老骨头扔进运河喂鱼!但我闺女,谁也别想动!”
城西货场的安全屋里,煤油灯的光晕铺在粗糙的木桌上。
茯苓正看着手绘的徐州势力图,手指停在“漕帮—金爷”那个节点上。旁边摊着几张刚收到的字条,都是关于金爷最近困境的。
“掌柜姐姐,”小石头端了碗热水进来,放在桌上,“您看了一下午了。”
茯苓没抬头:“小石头,你说一个人最怕什么?”
小石头想了想:“怕饿肚子。”
“那是以前。”茯苓终于抬眼看他,“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