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抬手压下议论:“为何?”
“因为不值得。”吴三桂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长江,“殿下请看,安庆固然险要,但如今三面受敌——西有张献忠,东有施琅,北边……多尔衮也快到了。我们守在这里,等于把自己钉死在十字架上。”
他顿了顿:“不如退守庐州,与陛下合兵。以长江、巢湖为屏障,背靠大别山,这才是长久之计。”
朱慈烺沉默。这话有道理,但……
“王叔是真心为我大明着想,还是……”他盯着吴三桂,“只是想找个台阶下?”
吴三桂笑了,笑得悲凉:“殿下,臣这一生,降过清,反过清,占过南京,也守过安庆。如今兵败来投,说什么忠心都是假的。但臣说一句实话——”
他深吸一口气:“这天下,能容得下我吴三桂的,只有崇祯皇帝。多尔衮要杀我,张献忠要剐我,江南士绅恨我入骨。唯有陛下,还敢用我,还敢封我‘监国摄政王’。就凭这点,臣这条命……卖给陛下了。”
小主,
帐内死寂。
朱慈烺看着这个复杂到极点的男人,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话:“乱世之中,没有纯粹的好人坏人,只有想活下去的人。用其才,防其心,足矣。”
“好。”少年太子最终起身,“本宫信王叔这一次。但有一个条件——”
他走到吴三桂面前:“王叔带来的三千骑兵,打散编入淮扬营。王叔本人……随本宫回庐州见父皇。至于安庆……”
他望向西方那座烽烟四起的城池:
“就留给张献忠和施琅去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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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申时,崇明岛。
汤若望在临时医院里忙碌了一整天,才处理完所有伤兵。荷兰舰队的炮击虽然被挫败,但崇明守军也伤亡三百余人,其中半数是被飞溅的木石所伤。
“汤先生,郑家的船队请求靠岸补给。”一个军官来报。
汤若望皱眉:“郑芝龙本人来了?”
“没有,是二公子郑渡带队。”
郑渡……汤若望记得这个年轻人,野心勃勃,但比他父亲少了几分沉稳。
“让他来,但只准带三条船进港。其余船队,在外海警戒。”
半刻钟后,郑渡登上码头。这个郑家二公子穿着锦袍,腰间佩着那柄荷兰短铳,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
“汤监正,这一仗打得漂亮啊。”他拱手,“家父说了,从此郑家与明廷同舟共济。这些荷兰红毛……该滚回老家了。”
汤若望淡淡点头:“郑老将军深明大义。不知船队带来多少补给?”
“粮五百石,火药三百桶,还有……这个。”郑渡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家父让交给皇上的,说是……大礼。”
汤若望接过,打开一看,瞳孔骤缩。
那是一张海图,标注着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亚的所有据点、航线、甚至兵力部署。更关键的是,图上用朱笔圈出了一个位置——
澎湖。
旁边有小字注:“荷兰欲占澎湖为跳板,攻福建。若明廷速取之,可断其东路。”
“这份礼……太重了。”汤若望声音发干。
“家父说了,既然选了边,就要选到底。”郑渡压低声音,“另外,还有件事……施琅派人联络家父,说要联手取舟山。家父让我问皇上——杀,还是不杀?”
汤若望看着海图上那个“澎湖”,又想起长江上的危局,忽然明白了崇祯为什么敢三线开战。
因为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在陆上下。
而是在海上。
“郑公子稍候。”他转身,对亲兵道,“准备快船,我要立刻去庐州。”
夜色渐浓。
长江上的三条战线,开始向着所有人都未预料的方向,缓缓转动。
(第一百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