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六月初九,厦门港。

晨雾未散,战鼓已震。

杨洪站在中军楼船上,望着港内密密麻麻的舰影。一百二十七艘战船——这是五军都督府能在十日内调集的全部家底。其中新式炮舰仅十八艘,其余多是福船、苍山船、海沧船等旧式战船。

“都督。”副将指着舆图,“澎湖方面哨探回报,郑家水师主力已增至三十五艘,其中至少八艘装备红夷大炮。他们在妈祖庙、风柜尾、莳里三处修筑炮台,看样子是要死守澎湖,拖住我军。”

“他想拖时间。”杨洪冷笑,“等倭国水师北上袭扰我后方,等朝中内乱,等陛下……驾崩。”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场将领无不色变。

“太子殿下有令。”杨洪转身,目光扫过众将,“七日内,必须拿下澎湖,打开通往台湾的水道。此战,不要俘虏。”

一名老参将犹豫道:“都督,郑家水师中有不少旧部,若全数诛杀……”

“三个月前,朱纯臣伏诛时,你们中可有人为他求情?”杨洪打断他,“通敌叛国者,唯有死路一条。传令各船:凡阵前倒戈者,可免死;凡执迷不悟者,破船之日,不留活口。”

鼓声再起,三短一长。

这是进攻的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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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南京文华殿偏殿。

朱慈烺看着跪在面前的郑克臧。

这个二十二岁的青年穿着一身素白儒衫,脸色平静得可怕。他在南京为质,深居简出,每日不过读书、写字、侍弄花草。

“你父亲反了。”朱慈烺开口。

“臣知道。”郑克臧叩首,“臣昨日已上《请罪疏》,愿以死谢罪。”

“本宫不要你死。”朱慈烺从案后走出,停在郑克臧面前,“本宫要你写信给你父亲,劝他悬崖勒马,释放徐侍郎,束手来降。如此,郑家血脉可存。”

郑克臧抬起头,眼中竟有笑意:“殿下以为,家父会听我的?”

“你是长子。”

“家父起兵时,可曾想过我这个长子还在南京?”郑克臧的笑容带着苦涩,“殿下,您比我更了解家父。他既然敢反,就已将我、将克塽、将整个郑家……都押上赌桌了。”

朱慈烺沉默。

确实。郑经扣押徐光启、集结水师、勾结倭寇,每一步都是死棋。这个人要么全胜,要么全输,没有中间路可走。

“但本宫还是要你写。”朱慈烺转身,望向殿外,“不是写给你父亲,是写给台湾的将士、百姓、士绅。告诉他们,朝廷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告诉他们,郑克臧还在南京活着,活得很好。告诉他们,郑家……还有后路。”

郑克臧怔住。

他明白了——这封信不是劝降,是攻心。是要在台湾军民心中埋下一根刺:你们的主公连亲生儿子都可以舍弃,你们呢?

“臣……领旨。”郑克臧重重叩首,“但臣有一请。”

“说。”

“若家父兵败被擒……请殿下准臣,送他最后一程。”

朱慈烺看着这个青年,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站在煤山上看着父皇的背影。那一刻,他也曾想过类似的问题。

“准。”

郑克臧被带下去后,周广胜从屏风后转出:“殿下,查到了。”

“说。”

“那三位去成国公旧宅的亲王——唐王、益王、崇王,昨夜在秦淮河画舫密会。陪席的还有两人:一是南京户部右侍郎张秉贞,二是……永王府长史,周铎。”

朱慈烺眼神一冷。

“周铎?先皇后那个远房族弟?”

“正是。此人自任永王府长史后,常以‘国戚’自居,结交藩王,行为颇不检点。”周广胜低声道,“但臣查到,周铎这三月来,暗中通过海商往日本送了四封信。收信人是……萨摩藩家老,岛津久通。”

屏风后传来茶杯碎裂的声音。

朱慈烺转头,看见龙阿朵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的药碗已摔在地上,药汁四溅。

“先皇后的族人……通倭?”龙阿朵的声音在颤抖。

“或许。”朱慈烺走过去,握住她颤抖的手,“或许他只是个利令智昏的蠢货。又或许,朱纯臣死后,他这种魑魅魍魉……都觉得自己能上台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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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山别院,酉时三刻。

崇祯醒了。

这次醒来,他感觉异常清醒,甚至能自己坐起身。但龙阿朵把完脉后,脸色却更加苍白——这是回光返照。

“陛下……”

“朕知道。”崇祯靠在枕上,看着窗外暮色,“洪承畴来了吗?”

“已在殿外候了两个时辰。”

“让他进来。你们都退下。”

龙阿朵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出。殿门开合,洪承畴穿着一身布衣走进来,跪在榻前三步外。

“臣,洪承畴,叩见陛下。”

“起来吧。”崇祯看着他,“知道朕为什么叫你回来?”

“臣……不敢妄测。”

“朕要你办三件事。”崇祯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第一,北方《均田令》必须推行到底,但手段要柔。清丈出的隐田,三成归朝廷,七成分给无地佃户。士绅若闹,你就告诉他们——这是朕的遗诏,闹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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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承畴瞳孔微缩:“陛下……”

“第二,罗刹人在黑龙江的事,朕知道了。”崇祯咳嗽两声,“不要急着打。等太子平台湾、稳朝局后,你联合朝鲜水师,从图们江、黑龙江两路并进,把他们的木堡一个个拔掉。但要记住——不占其地,只毁其堡。北方苦寒,驻军耗粮,不如让蒙古诸部去守。”

“臣明白。”

“第三……”崇祯看着洪承畴,眼神复杂,“朕死后,朝中必有人翻你旧账。到那时,你不要争,不要辩,上表请辞,回福建老家养老。”

洪承畴猛然抬头:“陛下!臣……”

“听朕说完。”崇祯抬手制止,“你辞官后,太子会挽留,三次之后,你才可‘勉强’留下。如此,既全了你的体面,也堵了悠悠众口。洪亨九,你是聪明人,该知道这是保全你、也是保全太子的唯一办法。”

洪承畴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头剧烈颤抖。

这个五十八岁的男人,经历过松锦大战的惨败,经历过降清时的屈辱,经历过反正时的惶恐,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被一个将死之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陛下……为何待臣至此?”他的声音嘶哑。

“因为大明需要你。”崇祯望向窗外,暮色已沉,“需要你这个‘贰臣’去干那些正人君子不愿干、也干不了的事。需要你去背骂名,去得罪人,去把脏活累活都做了。然后……等天下太平了,再把你像破抹布一样扔掉。”

他说得如此直白,如此残酷。

洪承畴却笑了,笑出了眼泪:“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