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斯德哥尔摩的算盘

卡尔·索尔伯格用放大镜检查着刚送来的样品:一块深褐色的、表面有油脂光泽的固体,大约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散发着淡淡的焦油和硫磺混合的气味。他用小锤敲下一角,断面呈现出细密的、蜂窝状的纹理。这是从瑞典北部矿区弄来的褐煤样本,与芬兰的褐煤成分相似,是“帕维莱宁纪念研究基金”第一个实际项目的原料。

实验室设在斯德哥尔摩郊区那个改造过的酿酒厂里,原本的发酵罐和蒸馏器被移走,换上了反应釜、冷凝管、分馏塔、各种尺寸的烧瓶和试管。空气里弥漫着煤焦油、酸、溶剂和湿木头混合的复杂气味,但对索尔伯格来说,这比任何香水都好闻——这是工业的气味,进步的气味,未来的气味。

“数据出来了。”埃里克·斯文松拿着几张记录纸走过来,眼镜片上沾着一点油污,但眼睛发亮,“按照帕维莱宁教授笔记里的第三种催化剂配方,在二百二十度、十五个大气压下反应六小时,液化率达到百分之三十八,比之前的最高纪录提高了九个百分点。馏分分析显示,轻质油比例增加,重质焦油减少。如果优化反应条件,有可能达到百分之四十以上。”

索尔伯格放下放大镜,接过记录纸,快速浏览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他不是化学家,但做了几十年工业,看得懂关键数据。百分之三十八的液化率,意味着从一吨褐煤中可以提取三百八十公斤液体燃料,主要是柴油和石脑油,还有少量煤焦油和沥青。虽然距离工业化生产还有距离,但这证明帕维莱宁的理论是正确的,方向是可行的。

“成本。”索尔伯格问,这是工业家最关心的问题。

埃里克翻了翻另一页:“按小试规模估算,每吨褐煤的加工成本大约是二十五瑞典克朗,产出燃料的价值大约四十克朗。有利润空间,但不大。如果能扩大到中试规模,成本可以降到二十克朗以下,利润就显着了。但中试需要投资,至少五千克朗,用于建造更大的反应釜和配套设备。”

五千克朗。索尔伯格在心里快速计算。柏林来的“纪念基金”还剩八千马克,约合六千克朗。但还要维持实验室日常运行,支付人员薪水,支持其他研究项目。不能全投在这里。

“先写详细报告,包括技术路线、成本分析、市场前景。”索尔伯格做出决定,“报告完成后,我联系几个在德国的工业家朋友。褐煤液化不仅是芬兰的需要,德国、英国、甚至美国都有丰富的褐煤资源,缺乏石油。如果能证明技术可行,有商业价值,可以吸引私人投资,建立合资公司。那样,我们不仅能继续研究,还能为流亡的芬兰技术人员创造工作,为未来的芬兰工业保存力量。”

“但技术会不会泄露?”埃里克担忧地说,“这是帕维莱宁教授的心血,是芬兰的……”

“技术没有国籍。”索尔伯格打断他,但语气温和,“帕维莱宁教授自己说过,‘科学无国界’。褐煤液化技术如果成功,可以造福所有缺乏石油的国家,减少对煤炭的依赖,创造新的产业。这符合教授的理想。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有技术变成产品,变成利润,变成实力,才能保护它不被掠夺,不被埋没。俄国人想要教授的数据,是为了控制。我们要把技术变成公开的、国际化的财富,让谁也垄断不了。这才是真正的保护。”

埃里克若有所思地点头。索尔伯格拍拍他的肩:“继续优化。目标是液化率百分之四十五,成本二十克朗以下。给你两个月时间。需要什么设备、材料,列出清单给我。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年轻人拿着记录纸回到实验台,重新投入工作。索尔伯格在实验室里走了一圈,检查其他几个项目:一个流亡工程师在改进小型水力发电机,目标是能为偏远村庄提供照明;一个化学家在研究用芬兰丰富的木材资源生产人造纤维;还有一个小组在整理帕维莱宁留下的所有笔记,准备编印成《帕维莱宁科学遗产丛书》,分册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