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集堡原野上空，那宣告决战的号角与战鼓声浪尚未完全消散，天地间便被另一种更为暴烈、更为原始的声响所主宰——那是从明军阵后几处高地上，骤然爆发的、属于“天阵”的怒吼！

“方位角正北偏东三度！距离一千八百步！开花弹，三轮急速射——放！”

徐承业嘶哑却无比清晰的吼声，通过数面联动的小旗和传令兵的接力，瞬间传遍三处高地火炮阵地。他站在中央主阵地的观测台上，身体前倾，双手紧紧抓着冰冷的木质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他脸上，生疼，但他恍若未觉，所有感官都聚焦于千里镜中那片黑压压、正随着战鼓号角缓缓向前蠕动的女真骑兵集群。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同那越来越急促的战鼓。耳中是呼啸的风声，是身后炮手们打开炮闩、装填弹药的金属摩擦与沉闷撞击声，是观测手们此起彼伏、带着紧张颤音的报数声。这是他第一次，在真实的、决定国运的战场上，指挥这支凝聚了无数心血、被寄予厚望的“雷神之锤”。没有演武场上的从容，没有校验时的反复调整机会。只有一次瞄准，一次装填，和那决定成败的……首发齐射！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峦，沉甸甸压在他的肩头。他能感受到身后无数双眼睛的注视——炮手们的期待与信任，母亲在中军无声的托付，甚至……冥冥中那些在广宁雪夜为保护他而流血牺牲的袍泽的注视。不能失手！绝不能！

“一号阵地装填完毕！”

“二号阵地瞄准完毕！”

“三号阵地准备就绪！”

一声声禀报传来，如同齿轮咬合，严丝合缝。炮手们动作迅捷，在严酷训练下形成的肌肉记忆，让他们即便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操作依旧流畅。沉重的定装开花弹被推入炮膛，螺旋炮闩旋紧锁死的咔嗒声清脆而致命。引信手将特制火媒凑近击发装置，手指稳定，眼神专注，死死盯着观测台方向那面代表“发射”的红色三角旗。

徐承业深吸一口混合着硝磺味与冰雪气息的冰冷空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干涩与心悸。千里镜中，女真前锋骑兵已经明显加速，如同黑色的潮水开始涌动，马蹄扬起的烟尘雪雾，连成一片向前推进的灰蒙屏障。距离，一千七百五十步……一千七百步……进入最佳覆盖射程！

就是现在！

他猛地放下千里镜，转身，面对那面早已擎在手中的红色三角令旗，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

“所有炮位——目标敌前锋骑兵集群——”

他的手臂因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但挥落的动作却无比决绝，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狠厉：

“放！！！”

红色三角旗如同被狂风吹折的树枝，猛然挥落！

“嗤嗤嗤——！”

数十根引信几乎在同一瞬间被点燃，冒出耀眼的火花，沿着特制的防潮管道，迅速没入炮膛深处！

时间，仿佛在火花消失的刹那凝固了。

观测台上，徐承业屏住了呼吸。

炮位旁，炮手们下意识地微微侧身，捂住了耳朵。

中军帅台，常胜的目光越过“地阵”的钢铁丛林，投向了那几处高地。

“地阵”前沿，耿炳文握紧了战车栏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