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志会后第七日,袖瑶台迎来入冬第一场大宴——户部侍郎李大人为庆嫡子中举,包下整座前厅,宴请同僚文友。
这般场合,照例是头牌云裳献舞,玉簟唱曲,几位当红姑娘陪酒助兴。单贻儿这样的“琴娘”,本只需在宴至中程时,于屏风后奏一曲《春江花月夜》便罢。
可那日辰时,胡三娘忽然亲自到了西厢琴房。
“今晚李大人宴上,有位贵客。”胡三娘开门见山,打量着正在临帖的单贻儿,“礼部陈尚书家的三公子,雅好茶艺,尤擅品鉴。前几日在别处饮了盏‘雪里青’,评了句‘形似而神散’,惹得那家茶博士三日没露面。”
单贻儿搁下笔,静待下文。
“你既写了‘青楼名媛’,总该有些名媛的本事。”胡三娘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推至案上,“这是上好的建州兔毫盏,一套十二件。今晚宴上,云裳舞毕,你便上前——不抚琴,不分茶。”
“那做什么?”
“做一场‘茶戏’。”胡三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李大人好风雅,陈三公子好茶道。你需在众目睽睽下,让一盏茶‘说话’。成了,往后你这‘琴娘’便能出屏风见人;不成……”
“贻儿明白。”单贻儿打开锦盒,指尖抚过盏壁细腻的纹理,“只是还需三样东西:去年收的梅花雪水、小厨房新制的竹沥、还有——请赵妈妈将今日午膳用的嫩芹取一根与我。”
胡三娘挑眉:“芹菜?”
“正是。”单贻儿抬眸,眼中映着窗外的雪光,“名媛之艺,贵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酉时三刻,暖香阁前厅。
十六盏琉璃灯将大厅照得恍若白昼。云裳一舞《霓裳》毕,满堂喝彩中,李大人抚须笑道:“久闻暖香阁藏龙卧虎,可还有新鲜玩意儿助兴?”
便在这时,屏风后走出一人。
不是惯常的轻纱曼舞,而是一身月白素锦袄裙,外罩浅青比甲,鬓边只簪一支白玉梨花簪。她步履平稳,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一个捧红泥小炉并雪水瓷瓮,一个捧茶盘盏具。
“暖香阁琴娘单贻儿,为诸位大人献茶。”
声音清冷,如冰似玉。
满厅目光聚来,有好奇,有审视,更有几分等着看戏的玩味——谁不知陈三公子是茶道大家?
单贻儿从容跪坐于特设的茶席前。素手焚香、温盏、取茶,动作行云流水。待水初沸如蟹眼,她执银勺舀水,却不是直接注盏,而是先倾入一方青玉浅盘中。
“此乃去年腊月,西山梅园初雪所化。”她边做边解说,声不高,却字字清晰,“雪落梅梢时承了三分冷香,存至今日,恰满一年。”
陈三公子原本懒倚椅背,此刻微微直身。
只见单贻儿取竹沥数滴,入水调和,又以银针轻挑嫩芹尖上最细的一缕丝,悬于盏上。沸水冲入时,水汽蒸腾,芹丝受热微卷,竟在茶汤表面勾勒出疏影横斜的形态。
更妙的是,因竹沥与雪水的配比精妙,茶沫浮起时,恰在“梅枝”旁绽开点点雪白,宛若红梅映雪。
“此茶无名。”单贻儿双手奉盏至陈三公子面前,“只取‘寒梅立雪,清极不知寒’之意,请公子品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