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使者执失思力一行人的到来,像一块巨石投入长安这座看似平静的湖泊,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每一个角落。
他们并未被立即安排觐见,而是被礼部官员客客气气地安置在专供番使居住的鸿胪客馆。然而,这表面的礼节之下,是双方心照不宣的试探与角力。执失思力带来的百余名护卫被严格限制在客馆范围内,但使者本人及其副手阿史那杜尔,却以“仰慕天朝风物”为由,要求在市井间走动。
这个要求合乎情理,难以拒绝。于是,在鸿胪寺官员的“陪同”下,执失思力与阿史那杜尔,这两头来自草原的豺狼,开始用他们锐利而贪婪的眼睛,审视着这座刚刚经历内乱的帝国心脏。
他们走过依旧繁华的东西两市,看着琳琅满目的货物和川流不息的人群;他们远远眺望过宫城巍峨的轮廓和皇城森严的守卫;他们甚至“偶然”路过北衙禁军的某处营门,驻足观看了片刻士兵的日常操练。
执失思力身材高大,面容粗犷,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时刻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他很少说话,多数时间只是沉默地观察,偶尔与阿史那杜尔交换一个眼神。阿史那杜尔则相对年轻,性情更为外露,嘴角常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轻蔑的笑意。
这一日,他们“信步”来到了常乐坊附近。时近午时,坊间酒旗招展,食肆飘香。
“这长安城,果然富庶。”阿史那杜尔操着生硬的汉语,对陪同的鸿胪寺少卿崔敦礼说道,语气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只是不知,这富庶之下,筋骨是否还如往日般强健?”
崔敦礼是世家出身,涵养极好,闻言微微一笑:“阿史那副使说笑了。大唐立国虽经风雨,然根基深厚,百姓安乐,甲兵锋锐,四海皆知。”
执失思力忽然停下脚步,鼻翼微动,目光投向巷子深处一家挂着“忘忧”幌子的酒肆。一股清冽中带着醇厚的独特酒香,正从那里隐隐传来,与他这一路闻到的酒气截然不同。
“那是什么酒?”执失思力首次主动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崔敦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哦,那是一家名为‘忘忧’的酒肆,其自酿的‘青玄酿’在附近小有名气,口感确实独特。”他顿了顿,似是无意地补充道,“听说其掌柜叶姓,似乎还略通医术,与军中一些士卒相熟。”
“哦?”执失思力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抓住了关键词:酒、医术、与军中士卒相熟。一个市井酒肆的掌柜,能有如此名声,绝不简单。“倒是奇人。不知可否前去品尝一番?”
崔敦礼略作迟疑,便点头应允:“使者有兴趣,自然可以。”
一行人便朝着“忘忧酒肆”走去。此时并非饭点,酒肆内客人不多。叶铮正坐在柜台后,擦拭着几只陶杯,听到脚步声,抬头便看见崔敦礼引着两个明显是胡人打扮、气度不凡的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名鸿胪寺的属官和护卫。
叶铮目光平静地扫过,在执失思力腰间那柄装饰华丽的弯刀和阿史那杜尔桀骜的眼神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已然明了来者身份。他放下陶杯,站起身,微微颔首,算是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