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微婉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时机,指尖微弹,将药粉悄无声息地撒入灶台旁的大茶壶中。那茶壶里煮的是驿站马夫们日常饮用的普洱茶汤,满满一壶,足够前堂所有马夫饮用。她动作轻盈,如蝶翼拂过,未发出半点声响,待药粉融尽,又拿起长勺,轻轻搅动了两下,确保药粉均匀散开,不留丝毫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桌前,拿起一块青稞饼,慢慢咀嚼,面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青稞饼是藏地的做法,用青稞面揉制后烙熟,外皮微焦,内里松软,带着谷物的淳朴香气,搭配清冽的普洱茶粥,正好中和了茶香鸡的浓郁。苏微婉拿起筷子,轻轻夹了一块鸡肉,鸡肉入口即化,茶的清醇与肉的鲜腴在舌尖化开,余味悠长,可她却无心品味,心底只记挂着密室中的密信,以及罗三随时可能返回的风险。
她知晓,这茶香鸡不仅是一道美食,更是罗三的罪证载体——扎西曾说,罗三每次与周承业密谈,都会用炖煮茶香鸡的深红色茶汤,作为密信的隐墨,寻常时候字迹隐形,唯有以热茶熏蒸,才会显露出墨色字迹。而这锅鸡汤的汤色,与老茶翁所说的、失踪茶商被藏匿处的深红色痕迹,一模一样,足见罗三早已将这茶香鸡的元素,融入了他所有的罪恶勾当之中。
一炷香的功夫后,前堂的马夫们陆续拿起茶壶,倒茶饮用。
安神香附散的药效渐渐发作,原本喧闹的马夫们,一个个变得昏昏欲睡,划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有人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有人靠在椅背上,脑袋一点一点,连手中的酒碗都摔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守在月亮门旁的两名马夫,见同伴们都睡了过去,也觉眼皮沉重,浑身乏力,其中一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道:“今儿个这茶,怎么喝着这么困?我也歇会儿……”
话音未落,二人便身子一软,靠在门柱上,沉沉睡了过去。
时机已到。
卓玛立刻停止与厨子的攀谈,给苏微婉使了个眼色。苏微婉起身,二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过醉倒的马夫群,径直走向月亮门。门内是驿站的后院,种满了普洱茶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日光,显得格外幽静。后院西侧,果然立着一间独立的木屋,木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铜锁,周围并无守卫,显然是罗三的私密居所。
苏微婉从怀中取出一根细巧的铁丝,这是出发前沈砚特意交给她的开锁工具,能开寻常的铜锁铁锁。她蹲下身,指尖灵活地拨动铁丝,不过片刻,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开。
二人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关上,木屋之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粗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摆着一个巨大的檀木柜子,柜子上了锁,雕刻着繁复的茶花纹路,一看便知是存放重要物品的所在。除此之外,屋内再无他物,唯有空气中,弥漫着与前堂一致的茶香与鸡肉的香气,混着淡淡的墨香,显然是罗三常在此处批阅账目、书写密信。
“密信定然在那柜子里。”卓玛低声说道,快步走向檀木柜,“扎西说,柜子的暗格在第二层,钥匙藏在桌底的茶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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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微婉立刻走到方桌旁,低头查看,果然在桌底的暗格中,找到一个小小的紫砂茶罐,打开茶罐,里面放着一把黄铜钥匙。她拿起钥匙,递给卓玛,卓玛将钥匙插入檀木柜的锁孔,轻轻一转,柜门应声而开。
柜子内,分层摆放着各类物品:第一层是罗三的私人财物,金银珠宝、银票银两,堆得满满当当;第二层是茶叶账目,记录着他垄断茶马贸易、低价收茶、高价卖茶的明细,上面赫然写着数十名汉地茶商的名字,标注着收购价与转运价,暴利惊人;第三层,便是一叠叠用桑皮纸书写的信函,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着一枚小小的茶形印章,正是扎西所说的,罗三与周承业的往来密信。
卓玛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密信,拆开信封,将信纸展开。
信纸上的字迹,初看一片空白,唯有淡淡的茶香残留。苏微婉立刻想起扎西的叮嘱,端起桌上的一盏热茶,小心翼翼地用茶雾熏蒸信纸。不过须臾,空白的信纸上,渐渐显露出黑色的字迹,笔锋凌厉,正是周承业的亲笔。
二人凑在一起,屏息凝神,逐字逐句地读着,越读,心底越是寒凉。
这封密信,写于半月之前,周承业在信中明确授意罗三:“江南茶商压价渔利,激起民怨,可借牧民之愤,扣其货,夺其财,至黑风山洞处置,勿留痕迹。事后茶货分作七三,吾取七,汝取三,官府这边,吾自会弹压,知府衙门派役追查,皆可置之不理。”
信末,更是直白地叮嘱:“黑风山洞钥匙,吾留一把,汝持一把,看守须严,采茶季茶香弥漫,正可掩其腥气,待茶货转运江南,兑成银两,再送京中打点严党余孽,以固后路。”
字字句句,利欲熏心,丧尽天良。
原来所有的失踪案,从来都不是简单的马帮报复,而是周承业与罗三精心策划的阴谋!他们借着茶商压价的矛盾,借藏区牧民的怨气为幌子,行杀人越货之实,霸占价值百万两的茶叶货物,分赃之后,再将银两送往京城,贿赂严党残余,妄图巩固权势,逍遥法外。
而那些失踪的汉地茶商,不过是他们谋取暴利的牺牲品,连人带货,被强行带入黑风山洞,灭口之后,尸骨藏匿,任由深山的茶香,掩盖那滔天的血腥。